我的古北口之旅

古北口距北京一百二十三公里，位于北京东北密云县的最北边界，是北京与河北滦平的的交界处。九九年春天的一个早晨，为了把自行车从北京骑回古北口，大约四点多钟，我从首都机场附近的苇沟出发向北走孙河经牛栏山至怀柔再到密云，沿密云水库边的京承旧路（据说是古时北京通往承德的古御道），最后到了古北口，这一天十五个小时的路程，把我累的是“上了自行车就下不来，下了自行车就上不去”直到精疲力竭，到了掌灯时分才最后穿过东关城下的隧道（也是京承要道的第一个口隘），回到了古北口河东。

说到最初对古北口的印象，还得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一次偶然的机会，我从《美术》杂志上看到了曹吉冈画的一幅油画《古北口》这幅画的一种内在的东西打动了我，也开始了我对古北口的向往。

九四年我来美院进修，抽空和同学去金山岭写生，第一次得以路过古北口，那里的山野让我着迷。九八年的春天我会同存海，石浪再次去金山岭，路过古北口时，见村里人正在小园起葱，这勾起了我“食生”的兴趣。我便很自信的开口向一位大娘讨葱吃。大娘非常热情，不但给葱，还从自家的酱缸里舀酱给我们带在路上吃，又刷瓶又装袋，为一个过路人忙活了大半天，这让我感动不已。也正是这一次的结缘，让我后来竟然在她家住了一年。就是这年的七月份，本着“以艺为禅，面壁自然”的理念怀着对古北口山野的向往、对绘画的眷恋以及对创作的渴望，当时正“效力于”《红树林》剧组的我，毅然地辞掉了“美术助理”这个职，从广西北海回到北京。简单地整理了一下行囊就直奔古北口。

我在这个镇上一共住了大约两年的时光。河西、河东各住了一年。大娘在河西，大爷姓柴。一家人善良可亲，对我照顾得很周到，使我古北口的两年时光显得不是很孤单。相反，在享受静谧空间的同时，充满了乡间的温欣与快乐。大爷和我几乎成了忘年交的朋友。为了不影响我的“工作”，每天借给我送些水果的机会和我攀谈些家常，讲他和他们这个村儿的过去与现在。柴大爷已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，从甘肃铁路部门退休已经好几年了。阅历很丰富，建国前就在前门一带打过短工，当过学徒，走南闯北，经历了许多，也受过不少苦。为人直率，勤恳朴素，能喝一点儿酒，我们很谈得来。自到后来我为了画东山的景搬到了河东，大爷还时常过来坐坐。就是现在我回了城里，也时常抽空去古北口看看他老人家。

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，一角一隅。两年来我几乎画遍了所有好的角度。那些让人动情的场景，现在我仍历历在目。古北口是个边塞名镇，自古代时期就是战略要地。它扼匈奴拒倭寇于境外，有许多坚固的城墙和庙宇。长城东接金山岭（密云一侧叫司马台）长城；向西通往怀柔。年代最远的是北齐长城，最近的则是明长城。据说明长城当初都保存很完整，大部分都毁于文革时期。据当地人讲，这里当年搞战备，军队和民兵说他们是新的“长城”，这些旧的长城已经没用了，就拆下城砖盖了军营。这些军营至今还废弃在河东东山的二里沟。

古北口的长城很有名。尤其是潮河边的姊妹楼，是我国长城唯一的一段水上长城。它从金山岭过来，跨过潮河，一谧

直爬上卧虎山。山势雄伟，十分壮观，可惜今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下高处的一些断壁残垣，但每当夜幕降临时，仍能透出昔日的神秘与雄威。去国还乡之感让人感叹不已。（《西去阳关》）

古北口的庙宇很多潮关村的山上有吕祖庙，山下有药王庙。河东有天王庙和杨令公庙，尤以令公庙保存得最好，人民可能是出于对忠烈的敬仰，至今仍香火不断。沿山路去吕祖庙要经过杨七郎坟，在坟上树着一根土柱，历经风雨，终年不倒。我画吕祖庙时，天天打这儿经过，每每看见皆有感慨。

站在潮河桥上向南能看到南华楼，潮河水撞倒南华楼的山下，扭头向西流去，一天的早晨六点多，我画完《晨光中的南华楼》的最后几笔时，看到天空中有三只大一些的鸟，其中一只在盘旋，飞得很高，是只山鹰。另外两只飞得很低象似一对情侣，被黑色的山影衬托着，沿河道飞翔。我仔细地把它们画了下来。回到住处听早新闻时，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称美国在南斯拉夫轰炸了中国使馆，许幸虎、朱颖和邵云环都死在了这场“误炸”中，我感慨颇深。感叹这画与这不幸的事件是如此得巧合。

我整天地在山上逛游，经常是一脚站在北京，而另一脚则踏在河北滦平。这长城就是两地分界线。据柴大爷说，这城墙内的庄稼有的就能两熟，而城墙外的庄稼就只能一熟。气候偏差很大，这真是“春风不度玉门关”。当年日本人建了个满洲国，这长城经国民军浴血抗战，最后还是落在了日本人的手中。这个镇又成了满洲与北平的分界。这里年长的人都和大爷大娘一样，都经历了许多战事，给他们印象较深的就是杀人、坎头的事。大娘说一次一个二十多岁的八路被砍头时还高喊“二十年后我还打小日本儿！”她说，人被砍了头后，装在大木轮车上，车轮要转上四十圈后，那血才不往外涌。心跳得会这样久，当地有位叫白天的著名作家，写了许多关于古北口历史的文章，文献性、纪实性都很强。此人还健在，是我在河东朋友旁忠妻子的大伯，姓张，住在东关，字写得很好。

我在古北口的第二年，经镇上的一些家长的要求，还在这里办了个美术班，教几个小学生画画。庞忠就是我学生的家长，慢慢我们成了朋友，他是粮库的职工，后来自己单干，开浴池、做生意，整天地忙活，对画非常喜欢。也正是因为它的这片热心，是我在古北口拥有了一间前所未有的大画室。它高约七米有七十多平方，是一个难得的高窗画室。据现在已是镇文化站干部的庞忠说，这本来是集体经济时供销社建造的照相馆，这高高的顶棚是为挂布景用的。集体经济垮了以后这房子就租给个人了。

我在古北口的两年时光里，大约画了三十多张画。当时的经济来源主要是靠北京的朋友给找些赚钱的活来维持。如画些壁画、搞些雕塑，甚至还去地质大学教课。经常往返于古北口和北京之间，乘汽车要四五个小时左右，火车也很方便从古北口上车，走怀柔、过昌平，最终可达西直门。在山野里作画爬上爬下虽然很辛苦但也很快活：砸核桃、打山楂，摘桃采杏……边画边玩儿。一天，朋友们从北京来看我，我陪他们去山上转。路过我画的有白垩石的山梁时，养兔的老人正在山上忙着。我突然发现还没画完的高粱被割了。我就急忙地向老人家寻问，老人生气地说：“你每天边画边玩儿，高粱还没抽穗时你就开始画，现在高粱都熟了你还画不完，谁老等着你呀”这事后来被朋友们当作笑料。是啊，我画得实在是太慢，经常是花还没开时我就开始画，花落了我的稿还没起完，那《吕祖庙前盛开的桃花》一画就是个“半成品”。最后我写了首诗自嘲：

春山起舞树成衣；

传情不能少一枝。

笔拙只恨春归早；

花落尚写花开时。

我的原则是：“一枝不苟，枝枝认真”，否则少了哪儿枝，树都会怪我的。（《冬暮往生》）

太阳落山已后，是景色最为美好的时刻。我经常是画到颜色都分不清红绿才肯罢休。一天，我在山上画了一群巨石，远处是夜幕降临前的长城。鸟儿早已不见了踪影，天上飞的都是“燕子虎”。天暗了下来，我正要结束我的“工作”，突然，在巨石的后面露出一张大白脸来，镇定后发现是个牛犊儿（《秋霜净土》）。古别口的村民有夜牧的习惯，我经常是在牧人的歌声中归来的……

古北口的记忆是美好的。至今，我仍梦想再回到那片山野中，回到那段美好的时光中去。

2007年7月2日与北京小铺